隔日午后下了一场秋雨。
雨不大,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粉,打在瓦垄上沙沙地响。
黄蓉从议事厅回来,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了一步。
偏院那边有锤子敲铁的声音传过来,一下一下,节奏不快,但每一下都砸得很实。
她听了一会儿,然后拐了弯,往偏院走去。
这不是她常来的地方。
偏院靠西,墙根常年潮着一层青苔,排水沟里积了半槽枯叶,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牲口棚飘过来的干草味。
院当中一只大缸接了半缸雨水,水面浮着一片槐叶。
她走进院子时,那几个西域仆从正围在檐下磨刀。
看见她进来,几个人都停了手,其中一个年长的连忙站起来,用生硬的汉话叫了声夫人。
黄蓉点了点头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肤色深浅不一,眼窝都比汉人深,瞳仁的颜色从棕到灰到一种极淡的琥珀色。
他们低头避她的目光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不懂礼数,只知道低眉顺眼是最安全的。
角落里那个人没有站起来。
他坐在矮凳上,面前是一块磨刀石。
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,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,声音粗糙、均匀,像是呼吸。
他低着头,额前卷曲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雨从檐口滴下来,在他脚边溅成一排小水花。
黄蓉走过去。她的裙摆拖过青砖地面,沾了水,下摆洇出一圈深色。
你是迦夜。
他停了手。柴刀搁在磨刀石上,手没有离开刀柄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。
不是那种含着光亮的琥珀,是那种光被吸收进去、看不出深浅的琥珀。
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嘴唇厚实但不笨重。
皮肤在阴雨天光下显得更深,是一种被雨水浸透的旧铜色。
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低头。
他的目光里没有夫人两个字。
是。他的汉话口音很重,尾音往下沉,像是每个字都在嗓子里掂过才放出来。
你的汉话跟谁学的。
路上。买我的商人。一个关中的。
他的话很短,但每个字都清楚,不是说不利索,是不多说。
黄蓉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。
手掌极大,指节粗粝,手背上有一道暗青色的血管从左腕一直爬到食指根部。
左手掌心里横着一道旧刀疤,从虎口拉到小鱼际,愈合之后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颜色浅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暗金色的土地上。
你的手会做铁活。
在你们那里学的。
他答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不是盯着看,是那种不躲避的、坦然的看。
黄蓉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,没有哪个仆从敢这样看她。
她自己是郭府的女主人,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应该让别人知道。
但她没有让他低头。
雨下大了。
檐水忽然变粗,砸在青砖上溅起水花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袖口沾了几滴雨。
他看见了。
他把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,让出檐下一块干燥的位置。
夫人站这边。
黄蓉没有动。
她站在雨前,雨滴落在她肩膀上,在浅青色的褙子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。
她说:柴刀磨好了送去库房。明日我有几件旧铁器要修,你到后罩房来取。
什么时辰。
辰时三刻。
她转身走的时候,听见身后柴刀重新在磨刀石上响起来。声音比刚才轻了,像是他手上收了力。
那天夜里雨停了。
黄蓉坐在镜前卸钗环,手指在发髻间摸索,拔下银钗时勾住了几根头发,扯得头皮一痛。
她吸了口气,把钗子搁在梳妆台上。
铜镜里照出她的脸。
烛光从左边打过来,把她的眼圈照出了两道很淡的阴影。
她把衣领解开,露出锁骨。
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有一小片红印,是被衣缘压出来的。
她用手揉了一下,没揉掉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前。
郭靖没回来,今晚又是她一个人。
她脱了外衣和中衣,只穿亵衣钻进被子。
被子是凉的。
她侧躺着,把左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搁在床沿。
脚踝露在空气里,被夜风吹得起了细密的颗粒。
她用左脚拇指勾住床沿的木边,脚踝转了半圈,骨节发出很轻的咯一声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反复出现下午那一幕:他抬起头时那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夫人。
他看她的时候,不是在仰望一个主人,是在看一个人。
然后她想到了他的手。
那只握刀柄的手。
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头上还是那种皂角味,干净、干燥、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味道。
第二天辰时,黄蓉故意没去后罩房。
她让丫鬟去传话,说自己有事耽搁了,把几件旧铁器先放在后罩房的桌上,让迦夜自己去取。
丫鬟照办了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黄蓉才放下手里的文书,踱到后罩房去。
后罩房在正屋后面,一排三间,中间那间堆放杂物。
迦夜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子、一把缺了角的铜壶、一盏断了链的铜油灯。
他拿起铜油灯对着窗子看断口,手指在断面上摸索,然后用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截铜丝。
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。
不是刻意的安静,是那种全神贯注、不需要说话来填满空间的安静。
他把铜丝绕在断口上,用一把小锤轻轻敲,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他的手指虽然粗,但做起细活来出奇地灵活,像是在粗粝的外壳下面藏着另一套神经。
黄蓉站在门口,看着他干活。
他没有抬头,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。
他锤子的节奏没有变,但他肩膀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,不是紧张,是那种被注视之后的自觉。
你修这些东西,是你们部落的手艺。黄蓉先开了口。
不是。他把铜壶翻过来检查壶底的焊缝。部里不打这些东西。打刀、打犁头、打马掌。壶和灯是到了汉地才学的。
学得挺快。
他唔了一声,没多说。小锤在铜丝上敲了三下,第三下之后他用拇指把铜丝弯出的接头按平,按得服服帖帖,接口几乎看不出来。
黄蓉走进房间。
她从他身后绕过去,到窗前的旧木案边上坐下。
案子上堆着几本发黄的旧账册,是陆管家以前记的流水账。
她随手翻开一本,眼睛却看着迦夜的背影。
他今天还是穿那件灰褐短褐,袖子照旧挽到肘弯。
他的前臂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暗金,肌肉束在前臂外侧拉出几道浅浅的凹槽。
腕骨凸出,像两个粗大的木榫。
手指上沾了铜锈,暗铜绿的粉末嵌在指纹里,反而把指纹的纹路衬得更深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,翻了一页账册。
纸上写的都是一年前的旧账,米价、柴价、月钱。
陆管家记的。炭价一支记了三回。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。
什么。迦夜没听清。
没什么。看旧账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锤又敲了几下。
夫人。迦夜忽然说。
嗯!!!!
这盏油灯的座子裂了。铜皮太薄,补不了。要换新的。
黄蓉合上账册,走到他身边。
他蹲着,她站着,这个高度差让她能看清他头顶的旋。
他的头发浓黑卷曲,有几绺从束发的皮绳里散了出来,搭在耳后。
左耳那枚小银环在发丝间若隐若现。
她伸出手指,但没有碰到他。
她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盏油灯。
断口在灯座底部,铜皮裂了一道细缝,从底部一直裂到灯柄根部。她把油灯翻过来,用指甲掐了一下裂口。指甲陷进了缝里。
是薄。拿回去用吧,摆着也行。她把油灯放回地上。
他接过去,没有说话,只是把断口的铜丝重新绕了一遍。
这一次绕得更慢,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,缠完后用拇指的指甲把铜丝尾部塞进缝隙里,压紧。
黄蓉看着他的拇指做这个动作。
指甲盖是淡粉色的,甲面上有几道竖纹。
他拇指的指腹按在铜丝上,压下去,松开,再压一次。
动作不大,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度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自己感觉到了,但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。
铜壶的壶底焊完了。
他把铜壶翻过来,用手指敲了一下壶壁。
声音闷但不哑。
他把剩下的铁剪也磨好了,所有修好的东西码成一排摆在墙角,从大到小,从高到低。
他码东西的方式和码柴一样,讲究却不张扬。
都好了。
嗯!!!!黄蓉看了一眼墙角那排修好的铁器。工钱去账房领。说是夫人让来的。
迦夜站起来。
站起来之后他比她高很多,几乎高了一个半头。
黄蓉得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,但她没有仰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靠到了门框上。
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从她膝盖的位置一直盖过她的胸口。
他往旁边退了一步,让光影落回她脸上。多谢夫人。
他走了。
脚步经过院子的时候踩在石板上,声音沉实,一步是一步。
黄蓉站在后罩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矮墙后面。
矮墙那面很快响起了搬东西的声音。
然后是水声。
然后是一阵极快的西域话,大概在跟谁打招呼。
她回到正院,在回廊上碰到了陆管家。
陆管家正提着两串铜钱往库房走,见了她停下来行礼。
黄蓉说:那个迦夜的工钱,按内院打杂的给。另外他修了几件东西,多给一百文,算手艺钱。
陆管家应了。
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像是想起什么事。
夫人,那迦夜有个习惯——他每天晚上等到后半夜,在后院劈柴。他说晚上凉快。我让他白天劈他也不听。
随他。
她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
阳光从窗格子里打进来,在书案上画了一排排的小方格子。
她坐下来,拿起笔。
笔杆握在手里,指节处的薄茧正好压在笔杆上。
她写了几行字,忽然把笔搁下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,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养出来的白。
她把左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掌纹干净,几道浅淡的纹路从虎口往手腕方向散开。
她的手上没有疤,没有老茧,没有干过粗活的痕迹。
她把掌心翻回去,重新拿起笔。
那天晚上,黄蓉在书房看文书看到亥时。
丫鬟来催了两次,说夫人该歇了。
她说再看一会儿。
丫鬟退出去之后,她把烛台挪近了些,继续看。
但她看的不是文书。
她看的是一本旧账册,白天从后罩房带回来的,陆管家三年前记的流水账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夹了一张发黄的草纸,上面用炭条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像,大约是陆管家的小孙子随手画的。
她看了片刻,把草纸夹回去,合上账册。
外面起了风。槐树的枝桠刮在瓦檐上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吹了蜡烛,出了书房,往卧房走。走到回廊拐角时,她听见了声音。
是斧头劈柴的声音。
在夜里这个声音格外清晰。一斧。两斧。三斧。木头裂开,碎屑溅在石板上。隔几息又来一斧,节奏缓慢,像是干活的人并不赶时间。
黄蓉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偏院那边的矮墙后面有一点极暗的灯火,不是灯,大概是烧剩的炭火。
柴垛旁边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影,身量极高,肩宽腰窄。
他举起斧头,脊背的肌肉在粗布下滚动了一下。
斧头落下去,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把劈好的柴扔到柴垛上,弯腰拾起下一根。
她没有过去。
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脖子灌进去,凉得她打了个寒噤。
她把衣领拢紧,转身回了卧房。
房门关上的时候,斧头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直到她脱了外衣躺进被子,那声音才停了。
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脚步声从偏院那边过来。很沉,一步是一步,从矮墙那头走到正院这头。经过井边。经过回廊。经过她的窗前。
脚步声停了。
黄蓉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隔着窗纸,她知道他就站在窗外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窗纸上映不出人影,太黑了,但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遮挡,把月光挡住了一小块。
窗外的人在取什么。水缸边上的扁担。扁担被拿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缸沿,发出一声很脆的叮。
然后脚步声走了。回到偏院。回到那盏暗得不能再暗的炭火旁边。
黄蓉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,搁在床沿上。脚踝露在月光下,骨头精巧,皮肤白得泛蓝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脚踝内侧的凹陷,停在那里。
这一次她没有把脚缩回去。